电影生活 Movie Life

    你去过世界尽头吗？不是村上春树写的那个世界尽头，而是一个接近现实又强烈颓废的终点。在那个封闭的世界里，一切杂乱不堪，覆盖着尘土。散发着臭气，汽车没轮子，玻璃被砸开，只有酒鬼、赌徒、流氓、妓女在穷街陋巷中游荡，一摊血水永远存在，每到夜晚，鲜红色的血便反射出明亮的月亮以及一个男人的灵魂。

    在Beineix（《37度2》）导演的这部风格鬼异的电影中，你很容易迷失自我，容易忘记情节，忘记因果关系，变得跟男主人公（Gerard Depardieu）一样糊涂而易怒，夜晚无尽无休，路灯昏黄，而月亮照样明亮。

    一个夜晚，男主人公Gerard的妹妹被人强奸并因此自杀，此后每当夜晚来临Gerard便游荡在街道中寻找凶手的踪迹，他有一个嫉妒心极强的女朋友，弟弟嗜酒成性，妈妈歇斯底里……在角落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可能是那个凶手。有一天，一个美丽的女人（金斯基）忽然在酒馆中神秘出现，她总是驾驶着一辆红色的敞棚跑车穿过破败的城市街道，缓缓停在Gerard家门口，这辆车和艳丽的女人与整个环境形成极其鲜明的反差，你根本无法设想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会出现在垂死的城市里，她的身姿以及她那双白色的高跟鞋都让人联想起遇害的妹妹，她所带来的诱惑无以伦比，Gerard轻易地就被这个天外飞仙似的尤物彻底征服，在一个神秘的夜晚，他们私定终身，醉酒的Gerard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躺在妈妈的床上……又一个晚上，他在酒吧的后门看到了女郎，女郎如幻影般地消失了。

    夜晚的酒吧和街道，垂死挣扎的人们在纵情大笑，然后堕入莫名其妙的痛苦。观众们从Gerard的行走中看到了这个残酷的封闭世界，我们的视角始终无法超越Gerard的视野，我们的疑惑并没有比Gerard少多少，始终找不到证据、线索来印证自己的观点，不断地被莫名其妙的、幽暗而美丽的视觉所打断。

    我为金斯基扮演的神秘女郎的出场而感到激动，她的性感、她的眼神、她的红色跑车，在与龌龊环境形成剧烈反差的同时制造了强烈的不真实感，所以，我相信很多观众都会问：女郎是真实的吗？抑或只是死去妹妹残留的幻影？她时隐时现，只是为了引诱Gerard，摧毁他的意志？毫无疑问，我相信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Gerard苦苦追寻的凶手到底是谁呢？显然有人看到过他，然而目击者却无法或不想描述出来，妹妹拿着Gerard剃须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那么凶手是否就是Gerard本人呢？

    关于这些，影片没有给出确切的解释，就好像结尾的时候疲惫的Gerard又回到了好嫉妒的女朋友身边，而那个神秘的女人的踪迹则不得而知。而树立在Gerard家门口的明亮的大广告牌一直都在，这是一张纯净的图案，一瓶酒漂浮在淡蓝色水面上，水里倒映出酒瓶的影子，画面的下方写着“Try another world”。

     女郎的跑车曾停在这块牌子下面，Gerard也曾深深凝视着它，它大概包含了电影的最终寓意，Gerard在找寻的，也许就是水面倒影中的世界。

    在我以往的印象中，好像只有午夜凶铃中的贞子越出过屏幕的界限，从影片的“虚幻”来到所谓“现实”中，她跨出电视那一刻，无论是电影中正在电视的男主人公，还是电影外的我们都感到了无比的惊悚。

    而早在1985年，WOODY ALLEN的主人公就曾经走出了屏幕，穿着戏装，却像个真正的活人一样站在电影院里。这就是这部奇异而有趣的杰作的开场白。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战后萧条时期，电影院中正上演一部《开罗紫玫瑰》黑白片，影片中英俊、诚实、浪漫、勇敢的小配角TOM，忽然从大银幕里向外迈出一步，并与正在看电影的可怜主妇Cecelia一见钟情。

   Cecelia喜欢看电影，并时刻梦想着电影般浪漫的生活，但在现实中，她要挣钱养活一个好吃懒做的老公，爱幻想的毛病还让她刚刚丢了工作，Tom从银幕中走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电影院里不知所措，这个电影她已经看了5遍。

    获得自由的Tom就像在电影里一样是个十足的正面角色，他带Cecelia参加舞会（尽管掏出来的钱都是道具用的假钞），他全心全意念着爱的诗句，勇敢地教训Cecelia酒鬼老公，他拒绝了美艳女郎“免费招待”的邀请（妓女们感动得都快哭了），Tom心中只有一个Cecelia；

    可是此时，扮演Tom的演员Gil也出现在Cecelia的生活中，他是个明星，兜里装的是真钱，也答应带Cecelia去好莱坞，一句话：他属于“现实”。在艰难的权衡之后，Cecelia还是决定选择“现实”，而不是虚幻的影子，此时伤心欲绝的Tom只能重新回到电影中。而当Cecelia收拾好行里，兴冲冲地去找Gil的时候，才发现了真相——Gil只是想把自己扮演的角色骗回去，烧掉拷贝，自己溜之大吉。当疲惫的Cecelia再次回到电影院的时候，影片中依然歌舞升平，她只能留着眼泪回味着这梦一般来去匆匆的一切。

    现实还是梦幻？这的确是个问题。当我们被现实所困绕的时候，总幻想很多，幻想富裕，幻想浪漫，幻想忠贞不渝，但当这样一个标准的角色终于来到生活中的时候，谁又敢于接受呢？他不会受伤，头形不会乱，不变心，在电影里，他不用找工作，也有花不完的钱，接吻技术一流……他总等着“淡出”（fade out），因为热吻的镜头总以“淡出”的方式收场，然后他们就可以转到另外一个僻静的地方做爱了。多么美妙，他们总用台词一样美丽的词藻来谈论爱情。

    WOODY ALLEN没有把影片的最主要矛盾建立在虚幻Tom和Cecelia的粗野老公上，而是建立在“虚幻tom与真实tom”上，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但又大不一样，两个人都爱一个女人，可目的不同，虚幻的Tom将Cecelia带进电影里尽情浪漫，真实的Tom只给Cecelia一个大而空的许诺，就让她放弃了选择……到底哪一个更虚幻呢？或者说“真实”是什么呢？

    Cecelia永远地失去了虚幻的Tom，她放弃了“完美”因为完美让人害怕，太脆弱，给人一种在电影中才有的感觉，可是最后只有伤心才是真实的，就好像每次C企图离家出走的时候，她老公喊的那样：“你走吧，走远远的，去看看现实的世界，你还会回来的，半个小时或者一天！”

    这个预言，屡试不爽，虽然那个老公显得非常愚蠢，浑身毛病，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好像一个预言家一样，预言了严酷的生活，Cecelia在街头上游荡幻想，最终发现跳不出这无处不在的“魔掌”……到头来，幻想属于幻想，真实归于真实。

    本片并不一定是最WOODY ALLEN的电影，至少在风格方面，它并不典型，可这也并不妨碍它成为WOODY ALLEN的最佳电影之一。Mia Farrow成功地扮演了一个单纯富于幻想、容易轻信别人的女人，而不像典型的WOODY ALLEN女主角那样，自信、自负、富有思辨色彩，而男主角方面，说话没那么多，悲哀而陈思。而在他大部分影片中，即便WOODY ALLEN不出任主角，男主人公也会自然而然地模仿WOODY的表演方式……但它足够单纯，也足够好，事实上，该片的优秀就来自于它的单纯，这个单纯的主题也许就来自于一个疑问“现实和电影能重合吗？我们能生活在电影里吗？”或者是一个假设：一个角色走出了屏幕，遇到他爱的人和扮演他的人。WOODY ALLEN想到了最原创的点子，并把它发扬光大。

    而另一方面，影片中也到处隐藏着WOODY ALLEN式的幽默，比如，作为电影角色的tom跑了出来，屏幕里出现了混乱，因为缺了个角色电影演不下去了，就只能凑在一块儿打牌，影片里的角色不断与影院里的观众斗嘴……

    如果看过WOODY ALLEN的《留声岁月》（RADIODAY），你会马上察觉到两部电影的共同之处，包括时代背景、美术设计、配乐等等，两者都是作者对童年岁月的某种回忆，交织着苦涩与甜蜜。当然，你还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另外一部脍炙人口的电影《天堂电影院》，同样是怀旧的、关于电影的电影。还记得《天堂电影院》的老放映员对打算出去闯世界男孩子说：“生活不像电影里上演的那么好，生活比电影苦！”

    在电影快要结束的时候，当Cecelia坐在电影院里看着华丽、浪漫的影像独自啜泣的时候，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句话。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而现实总让我们感到那么的悲伤。

    这一条河，也许不太宽不太深，水流也不太急，但渡过它，对很多人来说，就意味着跨越了痛苦的边界，重新开始，拥抱一种充满了光明和希望的生活。

    河流，孕育了文明，划分了疆域，它的流动象征着时光飞逝，时世无常，变幻莫测……圣明的使者将可怜的灵魂引渡，连接此岸与彼岸，救赎的亮光隐约闪烁，然后他说：“我们必要将它渡过。”

    对此岸的人来说，彼岸毕竟是另一种模样，甚至大大不同，如果此岸是现实的话，那彼岸便是梦幻，可是一旦他们完成了跨越的时候，才恍然发现，彼岸只是另外一种现实，或者说是“现实的另外一种形式”。

    在这部切片式的电影中，讲述了德国与波兰边境河流两岸，某天晚上到第三天早晨发生的故事，五个独立成章的“切片”被随意地编织在一起。随意的调子，看似毫无关联：分别处于这条小河的两岸一些人，在很短的一个时间片段里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些人和事情都和“边界的跨越”有关。

    在河的一边，乌克兰一家三口不惜代价，最后成功渡河，帮助他们的司机，则是为了挣点钱给女儿买一套典礼用的新衣服，很不忍心可还是偷了乌克兰人的钱；贩运香烟少年，为了一个女孩争风吃醋，最后其中一个被另一个人告发，遭到逮捕……在河的另一边，年轻有为的建筑设计师偶遇河对面来的波兰前女友，随后他才发现，女友不是工作人员，只是陪同公关的应召女郎；受到经济不景气的影响，床垫生意破产了，没人愿意无偿帮助一个可怜的生意人；波兰女翻译同情一个偷渡客的遭遇，不顾自己男朋友的反对冒险帮他过境，然而她却发现，那人下车之前偷走了自己的照相机……

    穿插在一起的几个故事，开始充满了温情的意味（出租车司机帮助乌克兰人、走私少年羞涩的爱情、设计师与前女友的偶遇、女翻译极力帮助一个陌生人），然后温情转瞬即逝，情节急转直下，故事不可避免地陷入痛苦的负面（偷窃、告发、发现初恋女友是妓女、绝望），如果不参杂道德上的判断，那么这些事情，在河流的两岸同时发生的这些事情，过于自然而然了，自然而然的甜蜜，和自然而然的悲剧，他们只是发生了，而这些角色没有一个是所谓“坏人”，我们也不能将其命名，他们，只是所谓现实的一部分。

    这就是我所能称之为一部彻底“现实主义”的影片，故事来自于一个地区的一段时间切片，人物来自于现实，他们想要摆脱，期望着凭借”渡过”，到达光明的彼岸，然而，我们发现两岸都是现实，希望也好，痛苦也好，都是不可避免的现实，和接连不断地“发生着”的一部分……摄影机的镜头始终保持着客观的角度，只是记录而不做出判断……

    可是，也许这样的故事和镜头内容已经说明了某种判断——现实无边无际，冷漠而残酷，即便跨越了这条河，所面临的苦痛也丝毫不会因此而减少。

    这真是个让人心痛的黑色幽默。

     如果你是COEN 兄弟的影迷，不管他们把片子拍成什么样你都会津津乐道；如果你是TOM HANKS的拥趸，你可能会对他“自毁形象”地接下这么一个愚蠢的书呆子强盗角色感到困惑，甚至转而痛恨这部电影；可是如果你既爱戴COEN又拥护HANKS，那我不得不承认你跨界了，你很有个性，你会喜欢这部电影，乐颠颠地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COEN片子里角色通常有几大特点：废话多、毛病多、有点愚蠢、单面性格…… HANKS也可以很愚蠢，他出场的时候就爬树去抓猫，结果摔到了地上，一边爬起来还一边嘟囔着自己有很多文凭，作为一个强盗头子，他不但具备COEN片几大特色，还是一个有点迂腐的知识分子，超级喜欢爱伦.坡，时不时地吟上一段（不得不承认，他朗诵的东西实在动人）。而他的伙伴，一个满嘴SHIT的黑人，一个能把烟头随时藏在嘴里的日本人，一个懦弱的橄榄球运动员，还有一个整天拉肚子的南方佬……单单看看这些人吧，他们能干出什么好事呢？

    COEN兄弟永远对罪犯怀有相当的同情心，为什么同情呢？因为这些罪犯通常是一群办事不成败事有余的猪头，关键时刻总掉链子，HANKS为了躲一个片儿警都钻到床底下了，挖隧道偷钱到一半那哥们忽然拉肚子，那个小黑鬼去杀老太太居然被老太太一顿胖揍教训了一顿……观众们都会同情他们的，上帝会宽恕他们的，大伙儿都怪不容易的。

    况且，这一大堆男人要对付的只是一个独居的黑胖老太太，他们在老太太家的地下室挖个地道去偷赌场的小金库，眼看大功告成被老太太发现！她让我想到NBA解说员经常说到的一个词：tough，这种老太太有一种天生的威慑力，见到有人说脏话上去就是三个耳光，她就像一个很罩得住的妈妈，这群小偷在她面前青一色的牙齿打架、灰溜溜，好像做错事的孩子，瞎话骗不了她，钱诱惑不了她，杀也杀不掉她……总只是彻底没办法。

    这个主线和人物设计都很CUTE，可并不是COEN兄弟的原创，本片翻拍自55年的一部英国老电影，可你不得不承认，所有人物和情节线都“很COEN”，老太太演的很好，至于HANKS，各有各的评价，我认为他真的显得很愚蠢，比他那几个小弟好玩，因为一旦一个小偷头子用知识分子的方式办事说话，就会更有戏。我认为，HANKS突破了自己，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表达了一个厌倦了常规角色的奥斯卡影帝的无限可能性，他的确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至于COEN兄弟，这不是一部他们的颠峰之作，《血迷宫》、《FARGO》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视觉、配乐上，本片延袭了 O，BROTHER，WHERE ARE YOU的风格，很南方……在黑色幽默度上，保持了一定的水准，比如那个总在关键时刻拉肚子的人。

    当HANKS独自面对桥头上那只乌鸦的时候，他的眼中透露出诗意，因为他想到了爱伦坡凄美的诗句，可是这一次乌鸦碰掉的一块儿铁让他死于非命，并和他的同伴一样，坠落在深夜缓慢驶过的垃圾船上。

    无论对于爱伦坡还是对这个电影，这都算是一个有点“愚蠢”（令人张嘴傻笑的那种）而富有诗意的结局了。

     咖啡和烟，喝咖啡和抽烟，然后聊天，跟朋友、亲戚、服务员、陌生人；或者有些人只是希望自己呆着翻翻杂志；上午、中午、下午或者晚上，忽然想到的无关紧要的话题，为了说话而说话，有的说着说着就不投机起来的，表达关心，陈述一个观点，共同回忆一件事情……

     由八个独立的小故事组成的 Coffee and Cigarettes，单单看题目，你就会产生一种很想看的欲望（至少我是这样的），咖啡和烟组成的是生活里最散漫的时刻，Break Time，舒适而随意，所以，别指望这时候会发生些什么。就像这些小故事，都很短，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最喜欢的一段来自Tom Waits遇到 Iggy Pop，他们谈论戒烟，还有别的琐碎的事情，为了庆祝戒烟他们又多抽了一支，Iggy问Tom是否经常来这里吗，毕竟这里的自动点唱机已经坏了……Iggy离开后，Tom看看点唱机，独自倒上一杯咖啡，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又冷清了。

    Tom Waits演的是自己，一副孤独而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我想到最近在听的他的一盘唱片，叫做closing time，描写了夜里酒吧打烊后的感受，即便闲聊也有结束的时候。

    黑白“常态”的影像，生活的片段，加上一点点的怪异，Jarmusch甚至在结尾的地方把几个不相关的平淡故事引向一个伤感的调子，当两个老人用咖啡代替香槟优雅干杯的时候，咖啡和烟，也许是流逝时间的沉默伴侣。

    这八个故事都重复着一个俯拍桌子的镜头，镜头里有咖啡、燃烧的烟，两个人或三个人身体的一部分，好像一种极简主义的生活素描：人生纵然是伤感的，也有些无聊，咖啡和烟，也许无助于改善无聊，但身在其中的片刻，观察这一刻，才是最值得的。